【敢由】再会-if妖石
传说中有一座灵山,名曰假崆岳,人、神、妖世世代代混居于此,相互尊重,互不侵犯。山岳之巅有座道观,唤作假崆观,其中真人奉上天之命,沟通山民之和睦,维持种族之秩序,此为三界得以在此山中生生不息之缘由。
“高明真人!您可得替咱们做主呀!”正值凛冽严冬,山路上杳无人烟,唯独这位满面胡须的壮汉不畏严寒,翻越崎岖山路,只为求见真人一面,“这独眼雪妖简直没完没了了!隔三岔五撼动雪崩,捣毁民居,截断通路,无法无天啊!”
“隆村长,您稍安勿躁,雪妖的行踪我早已探明,今日酉时,我必将其收复,还假崆岳一个清净!”高明连忙将双膝跪地的隆村长扶起,同时叮嘱今日申时过后,全村焚香祭天,切忌外出,直至雪妖祛除。
忽而地动山摇,狂风四起,暴雪无章,数尺积雪即将崩塌。
宝塔之上,高明闭目定神,耳听八方,手握黄符三张,嘴中念念有词。
酉时到——
“急急如律令!”
只见他双眼一瞪,击掌合十,掌中符咒红光乍现,霎那间涌出无数红丝争相奔向那无情雪洪,红白交织之中,雪妖的左腿被红丝缠上,挣扎之时发出雷鸣怒吼,崩塌之势愈加猛烈,眼看雪崩即将到达人类聚居之地,高明眼神一定,十指交叉用力握实,
“收!”
红丝缠身,雪妖现形,魂魄闪耀着瘆人红光迅速被灵石吸收,雪崩随之蒸发,奈何这雪妖实在怨气过重,封印一瞬还不忘在石头表面打上一个鲜红的叉。
「喂,高明!放我出去!」
“做梦!”高明大拇指指腹覆在食指指甲盖之上,运气一弹,灵石——此时应称作妖石——便咕噜咕噜地往前翻滚了数十下,“敢助君,不是我不饶你,我下山仅仅三天,你突破我的法阵不止,还在人类的聚居地胡作非为,你让我怎么向天庭交差!”
「啧,烦死了。」虽被道法封印,但敢助由愤怒而生的强大妖力足以促使妖石震动,「上原嫁给那种没用的家伙,我怎能坐视不管!」
“那是天帝对上原元君降下的天罚,岂是吾等小辈能够插手的!”
「别跟我提什么元君…」
听闻“元君”二字,敢助咄咄逼人的态度骤然收敛。
敢助与高明都知道,阿虎家的媳妇由衣本是掌管假崆岳的女神——上原元君,在她的庇佑下,假崆岳风调雨顺,岁丰年稔,由此深受三界爱戴。只是随着春去秋来,斗转星移,这山中女神与雪国之妖竟然互生情愫,惊动天庭,天帝盛怒之下大手一挥,把上原元君贬为凡间民女,去其记忆,断其情欲,永世轮回,直至雪妖殒落,以正视听。
要说这天帝果真心狠手辣之人,化作凡人的上原在假崆观中苏醒,本来璀璨明亮的双眼如今却似鱼目般无神,最令敢助如痴如醉的灵动笑颜亦被阴霾掩盖得无影无踪,谈吐语调如蚊虫低吟,行走姿态如驼背老人,直叫人不敢置信这竟是曾经受人景仰的元君。高明不禁生出恻隐之心,为这可怜女子取名“由衣”,又拜托隆村长给她物色份好工作,但愿她能风平浪静地度过此生。
隆村长刚把这小姑娘领回村里,阿虎家的荣老太便提着大礼送上门来,抱怨家里缺个女帮工,苦口婆心地哀求隆村长帮她这个忙。然而村里人个个都知道这荣老太平日一毛不拔,此时无事献殷勤,绝对非奸即盗,隆村长自是多留了个心眼,但他转念一想,阿虎家怎么着也算是大户人家,只要这小姑娘老实勤奋定不会遭受薄待,于是便千叮咛万嘱咐地把由衣送去了。谁料这老巫婆当真心怀鬼胎,竟要由衣与她那时日无多的病儿子成亲,说是要冲冲喜气,实在令人咋舌!
由衣虽已断除七情六欲,但仍旧心存善念,每日坚持登上道观为丈夫祈福益寿,何曾意料竟有一独眼雪妖被法阵禁足于道观之中!目光对碰之时,雪妖猛然爆发出震天咆哮,身体划过结界闪出电光石火,仅存的右眼充血发红似要喷出火来,几欲突破法阵向由衣扑去。由衣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涌出,心跳击鼓其镗,近乎炸裂,但恐惧之情并不存在于她的世界,那么心脏又为何而跳?
“我们…在哪里见过?”
由衣颤抖的声音先于思考问出了连自己都不可思议的话语。
“二位从未见过。”
高明庆幸自己及时赶回,连忙用墨水覆盖结界,扶起倒在地上的由衣,“由衣姑娘,您这一个月来不停奔波,恐怕是累坏了。赶紧回家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今日之事权当一场噩梦罢了。”既像是叮嘱又像是咒语,由衣迈着迟疑的步伐,雪妖之姿久久萦绕心头,心中缺角愈加鲜明。
送走由衣,高明正打算回头告诫敢助几句,阿虎家的噩耗却抢先一步。
“所以说,我此次下山去,是为阿虎家举行度亡法事。”
「你早告诉我不就好了…」
一记眼刀劈向妖石,高明正欲抬手把他再弹远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道观门前。
“高明真人…抱歉,没打扰您休息吧?”由衣的目光从高明身上扫到他手边的石头,疑惑的心情聚在脸庞。
“无碍,由衣姑娘才是,节哀顺变。”高明迅速起身,甩甩衣袖,拂落身上薄尘。
由衣苦笑着轻轻摇头,埋头走至神像跟前,弓着背跪在拜垫上,迟迟不见其双手合十祈福,乌黑刘海覆盖之下,缓缓传出一阵叹息,
“我终究是福薄之人,”由衣用一片死寂的双眼凝望着面前的三清像,天尊们好像偷偷别开了视线,“连神仙都不愿意保佑我。”
「喂喂,这些神棍不害你就算好了。」
“荣老太说我是个扫把星,把我赶出来了,这样的我又能去哪呢?”
真没想到阿虎家竟如此无情无义,高明看了看手边的妖石,随即心生一念,“由衣姑娘,何妨带着这妖石游遍世间壮美河山。”
“诶?”
「诶?」
“游学博闻,盖谓其因游学所以能博闻也。”高明捧起妖石,掌中偷藏一黄符轻声施咒,郑重地把他递向由衣,“切勿小瞧这妖石,指不定他能帮助由衣姑娘实现心中愿想。”
“我哪有什么想的…”本打算拒绝,但回过神来时,妖石已抱在怀中,她只觉这茶壶般大小的石头微微发烫,完全不如高明所说是雪妖封印其中,仔细抚摸石面鲜红的交叉纹路,却如荆棘刺入连心十指,吓得由衣赶紧收回手指,一丝本不该有的奇妙情绪涌上心头。
送上行囊与盘缠,高明搀扶着由衣走出假崆观,并送上临行的祝福,以及那句奇怪的叮嘱——
“由衣姑娘,此妖石切记不可损毁。”
“放心吧雪妖,我会比保护自己还要用心的。”
「笨蛋,谁要你保护。」
“雪妖,你在石头里面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啦听到啦。」
“但是你听得见也没用呀,我区区一届凡人又听不懂妖怪之语…”
「…」
不知是难得的郊游使人忘却心中烦忧,抑或是怀中旅伴填补寂寞的生活,由衣一路上对着妖石自言自语,步态也变得轻盈,嘴角竟也微微扬起。
“好厉害!”
前方的积雪整齐划一地退让至两旁,露出平整压实的泥路,由衣看着这小把戏简直入迷了。
“真不愧是雪妖!”
敢助听见来自她的赞美自然干劲十足,三两下功夫便造出几只小雪兔伴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只,冰冷的雪花把手冻得通红,但此刻由衣的内心充满暖意。
冬日的山林人迹罕至,无数棵参天巨杉裹上银装,整齐排列在石道两旁。由衣口中呼出阵阵白雾,双手兴奋地握紧行囊,仰着头惊叹世上竟还有此般奇特大树,全然不顾脚下石砖参差。不出所料凹凸不平的路面定会平等地惩罚每一位不留心的路人,只不过在由衣即将倒下的位置早已凭空出现团团积雪温柔地将其拥入怀中。
“真舒服啊…”
此般触感好像在哪里也感受过,但由衣记不清了,只知道此刻是一点也不舍得起身。
「笨蛋,赶紧起来呀,当心染上风寒!」
阵阵欢笑随风飘入山谷之间,远扬千里——远居天庭的天灵官也听到了。
“禀报天帝——”
狭窄的山洞中,敢助用白雪堵紧出口,不让一丝寒风渗入,再略留几个小孔方便通风换气,由衣在扑朔的火堆旁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梦里是和一位麦色皮肤扎着小辫的青年,奔跑在雪原之上,她把五彩缤纷的小野花悄悄别在他头上,他为她变出造型各异的雪貔恘,真奇怪呀,时值隆冬哪来的野花?但那幻变雪花的戏法才更叫人啧啧称奇吧。
淡淡笑意攀上睡颜。
「想什么呢,睡着了还偷笑。」
被封印在石头里的敢助多么想再一次亲手抚摸眼前这清秀的脸庞——
在温和日光的鼓舞下,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覆上他梦寐以求的肌肤,温暖娇嫩的触感让手掌快要陷进去,心跳的声音填满大脑,连呼吸都忘记。
突如其来的温热抚摸让上原元君吓了一跳,脸颊的温度瞬间上升,红彤彤的蔷薇在她脸上争相绽放,害羞的神色躲闪之际,忍不住往那粗糙的掌心蹭了蹭。
真挚的眼神回应着眼前的期盼,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之下,面前分明的容貌更加动人,鸟语花香拌着蜜糖萦绕身旁,直至绚烂白光闪现眼前,锈腥血液溅射四周。
左眼的疼痛时刻警示敢助不该再痴心妄想,但石中的他依旧痴痴地看着,期待由衣下一次不经意的触碰。
“轰”的一声,敢助把雪墙推倒,清晨的阳光闯入洞穴,刺得由衣的眼睛睁不开,新一天的旅程即将开启。
走在针叶林间,松鼠伴随两侧作伴;跨过涌动的溪流,冰冻的触感嚇得她浑身激灵;攀上近乎垂直的步梯,芊芊玉手已划出道道血痕。由衣依稀感觉到那所谓“心中愿想”,大概就是与这妖石如此畅游山水之间。
“雪妖,你果真见多识广!”
「见多识广的是你。」
只是你不记得了,连我的名字也不记得了。
天色渐暗,高大的杉木逐渐变成低矮的灌丛,又剩下枯黄草甸淹没在皑皑白雪之下,橘黄色暖日终于照射到由衣身上,融化她一路上的风尘仆仆。
屹立于高山之巅,凛冽的寒风划破娇嫩的唇肤,深邃神秘的群山之上,金灿灿的山尖映入紫罗兰色的双眸,宛如耀眼的凤凰盘踞于此休养生息。她不知道同样的金光其实也洒在自己身上,麻木、冷淡被尽数点燃,勾勒出她坚毅的轮廓重新焕发光彩,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颜。
“雪妖,谢谢你。”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妖石的交叉纹路上,吓得敢助颤抖不止。
霎时电闪雷鸣,狂风怒号,黑云蔽日,由衣跌倒在地紧紧护住怀中妖石。一道强光乍现,天帝和他的仆从们缓缓走出。
“大胆!”
白光如箭直奔由衣,她连滚带爬躲到巨石之后,逃过一劫,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充斥双耳。
又一道白光狠狠劈开巨石,把她逼到悬崖边缘,回头之时双眼一怔,身后已是万丈深渊。
「无耻之徒!」
“呵,卑劣的妖族,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看来单单毁掉你的左眼还是太便宜你了!”
敢助愤怒地颤抖着,寒霜溢出石面,全然不顾由衣的手也已陷入冰封,失去知觉。
“由衣姑娘,此妖石切记不可损毁。”
高明的嘱托忽然在耳畔响起,第三道白光射出之际,由衣毅然用身体包裹着妖石,纵身一跃,投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悬崖,可惜下一秒鲜血四溅,光刃穿透由衣的脊柱刺入妖石之中。
「上原!」
刹那间,千万根红线夹杂着震怒迸发而出,细密地裹紧由衣每一寸肌肤,无尽的悔恨从缝隙中溢出,滑向没有回音的深渊。
“阿敢,对不起,竟然把你忘了。”
「上原!上原!你…记起来了吗?」
“嗯!可惜太晚了…”
「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别这么说…阿敢,我答应你,下一世我会第一个奔向你!”
红线缠绕扩为蚕蛹之形,拨开丝线纠缠,二人终于相见,一切思念化为两唇相拥,身份命运再也无法将彼此分开。
「我不会输给你的,上原。」
一束红光从悬崖底部射出,又渐渐黯淡,只瞧见一只红色的同心结安静地躺在石面上。